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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pen Secrets (译文)


我花了一整天时间翻译这篇“New Yorker”的老文,第一次读到它是一周前去香港时在法兰克福机场等飞机的时候,那时候读的是“Brand Eins”杂志的德文译文,有差不多10页纸,读完觉得很兴奋,看到一篇难得的好文章,流畅、有趣而且充实。

看到这篇文章离我最早加入“聚合杂志”这个计划已有差不多4个月了,但是我很惭愧自己到现在为止一篇真正像样的文章也没翻译过。坦白的说这里面有很多原因,大家不光在不同的地区,而且是不同的时区,做事情的方式又有诸多不同,让我对现在杂志的部分运作陷入停滞并不感到十分惊讶。

我这样说肯定有人气不服,但是我还要说一些可能更让人气不服的话。我觉得我们这些想做一份杂志出来的人有一个好的初衷,但是我们没有共同的理念,所以我们如果能走到一起那只能说是奇迹。每天起床的半小时都是我精神最好的时光,我偶尔用这宝贵的半小时思考一个问题:这份杂志会不会成功?也许会,但是不会非常成功,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框住了自己——我们是一本译文杂志。说到底对读者来说,有好文章可读是最重要的,至于是译文还是原创,并不是重点,就好像西瓜汁多味甜柿最重要,西班牙产的还是希腊产的不是重点。所以我们一直在争论德文版的杂志要不要面对德语学习者,是中级水平的学习者还是初级水平的学习者,争论什么样的收入群体什么样的职业群体,争论是更多的生活类文章还是更多的经济类文章——这就是我说的理念的不同,我只想找好读的文章,跟语言学习没有关系的好文章,让有头脑的人读完以后会心一笑的好文章。

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解一下某些人可能有的疑问,以及引出一下这篇译文。真正让我下决心花一天时间去翻译这篇文章的不是一本尚未成型的杂志,而是前两天接的一份翻译差事:我翻了一段15分钟的DVD视频,一段电视广告,蠢话连篇。这样的东西我以前翻过很多,有时候整天整天翻译一些我自己也不懂的东西,汽车零配件的图纸,机床的使用说明,那也不是浪费青春,因为换来了很多可口的羊肉串和大盘鸡,可是现在我想翻译点我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觉得值得更多人读的东西了,算作是一个小小的开始吧,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400亿美元的债务,但是几年里都没人注意到安然公司(Enron)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家公司从一开始就公开了所有他们应当公布的数据,但从来没有人好好读过,或者有人读了也没人好好理解过。

——这究竟是谁的过错?

 

作者:Malcolm Gladwell

来源:The New Yorker “Open Secrets” (January 8, 2007)

Brand Eins “Die Hütchenspieler” (08/2007, Thema "Fehler")

翻译:Lei Han

 

1.

2006年10月23日的下午,Jeffrey Skilling安坐在休斯顿联邦法庭的法官面前。他穿戴着藏青色西装和领带。这个52岁的男人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更老些;他的身后聚集着8位辩护律师,整个联邦法院的外面则聚集着数不清的电视转播车。

“我们今天在此审理美利坚共和国对Jeffrey K. Skilling提起的H-04-25号诉讼,”法官Simeon Lake宣布完这句话后转身对被告说:“Skilling先生,你现在有机会为你自己澄清,或者向法庭请求从宽审理。”Skilling站了起来。安然,这家由他一手撑起的能源掮客,差不多正是在5年前进入了破产程序。是年五月,一个审查机构发起了对Skilling蓄意欺骗投资者行为的指控。根据一项清算协议,他几乎全部的财产都被转入了一个旨在补偿投资者及公司员工的基金里。

这时他开始说话,语气踌躇甚至略带结巴:“尊敬的法官阁下,如果问我现在是否后悔,我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些让我更加后悔了。”但是他说,他并不觉得自己是有罪的。“我在所有提出的指控上都是完全清白的。”他说完这句话,转身重新坐了下去。

Lake法官接下来传唤Anne Beliveaux出庭作证。Anne以税务部门管理人的身份为安然公司工作了18年。她是9名要求为这次诉讼出庭作证的公司职员之一。

“如果你像我一样每个月要靠可怜的1600美元过活,你会怎么说?”她质问Skilling。她的所有养老金都因为安然公司的破产而付诸东流。“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贪婪,Skilling先生,全是因为你的贪婪!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下一位证人作证说,Skilling将一家原本健康的公司拖入了破产的泥潭;接着一位证人说,安然完全是因为其管理层的领导失误而破产的;再后面的证人直接把矛头指向Skilling:“Skilling先生根本就是一个骗子、窃贼和酒鬼!”为安然工作量22年的Dawn Powers Martin还说:“他打碎了我和我女儿安度晚年的梦想。这样一个罪人没有资格继续在我们的世界过活。”说完这话他转向Skilling继续说:“当你在那里喝香槟啃牛排的时候,我和我的女儿却要在家里为生计担忧,我们只能吃别人剩下的和施舍的东西。”如是指控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最后Lake法官请Skilling起立,他宣布:“刚才证人的证词充分证明,被告在安然公司的业务和运营方面多次欺骗了公司的投资者,其中包括公司自己的员工,”法官说,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任何选择,必须对被告从严判处:Skilling被判处292个月监禁——也就是24年。这个曾经被福布斯杂志称为“世界上最令人惊叹的公司”的高管得到的惩罚是严厉的,等到他离开监狱的时候——如果他真的还能离开的话,也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了。

“尊敬的法官阁下,我只有一个请求,”Daniel Petrocelli,Skilling的辩护律师说:“请减去10个月的刑罚,这10个月对已经判决的292个月来说微不足道,但是如果您能够考虑我的被告在安然公司为公司运营付出了心血,并且他的情况也不符合监狱局规定的送往高危囚犯监狱的要求。所以恳请您减轻10个月的刑罚……”

这是辩护律师最后一次请求宽恕,毕竟Skilling不是什么杀人犯或强奸犯。他曾是休斯顿的中流砥柱之一,减去10个月的刑罚能够使他避免同那些最可耻的重刑犯们一起度过余生。

“驳回。”Lake法官回答。

 

2.

国家安全专家Gregory Treverton曾提出过一个很有名的观点,就是区分“谜”(puzzles)和“迷”(mysteries)。本拉登藏在哪里对他来说是个“谜”——我们找不到他是因为我们所拥有的信息不够,只要我们没有找到拥有这个关键信息的人,比如一个本拉登的亲信——他就始终可以逍遥在外。

另一个问题:在萨达姆倒台后伊拉克局势会怎样,则相反是一个“迷”。同样,这个问题很难找到正确答案。“迷”的解开需要强大的判断力和正确估计不确定性因素额能力。但是解开一个“迷”的关键问题不是我们所知的信息太少,而是太多。CIA对美军进驻伊拉克以后的局势有一个自己的看法,五角大楼的看法也许就与此不同,外交部又会有一套自己的方案,鲍威尔和切尼自然又不完全同意,以及其他所有的政治家、记者和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看法,包括巴格达的所有出租车司机也是一样。

“谜”和“迷”的区别并不是无足轻重的。如果我们把911事件的根源看作是一个“谜”,那么我们接下来应该做的理所当然就是增加更多的侦查人员,搜集更多的秘密信息,最终是为了更多的了解基地组织。但如果我们把911事件的根源当作是一个“迷”,那我们就必须自问:单纯搜集更多的信息是不是只会让事情变的更复杂?也许我们要做的事加强对已有情报的分析,更多的跟踪那些我们已经察觉的可疑分子,从已知的关于基地组织的情报去挖掘可能的突破口,也许我们应该让CIA的反恐部门同FBI、NSA和国防部的反恐部门每月进行两次例会交换他们的已有信息,并让他们更好的展开合作。

如果解决一个“谜”的时候出了问题,找到负责人不会是件难事:就是那些把信息藏匿起来的人。但是如果解决一个“迷”的时候出了问题,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有的时候我们可能的确没有得到我们需要的信息,有的时候只是因为我们不够聪明,没有发现那些已知信息里隐含的答案,有的时候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谜”总是会有一个谜底,“迷”却不一定。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关注了Jeffrey Skilling的案件,你可能会认为整个安然丑闻是一个“谜”。按照公诉人的说法,这个集团从事着不能见人的虚假业务,而那些业务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真正知道。公司的领导人蓄意向它的股东隐瞒了重要的信息。Skilling,这家公司的缔造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窃贼和酒鬼。他隐瞒了事实真相——这是所有“谜”的基本特征,也是Skilling在审判中得到的最主要的指控。

“女士们先生们,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案件,”检察官在其指控中这样说:“因为这个案件时如此简单,所以我可以很清楚的在这里向各位陈述:说到底这是一个非黑即白,非真即假的事情。你作为股东购买了一个公司的股票,你不需要对此做什么解释,但是你有权知道真相,你有权知道公司的经理和员工是在拿着钱为你的利益服务,你有权知道公司的财务状况,你有权要求公司诚实的对待你。”

但是,检察官错了,安然不是一个“谜”,安然是一个“迷”。

 

3.

2000年7月,华尔街日报达拉斯编辑部的记者Jonathan Weil接到一位在投资部门工作的朋友的电话。Weil曾经是该报地区版股评专栏“Heard in Texas”的编辑。他的研究重心曾经是休斯顿地区的能源企业:Dynegy, El Paso Corp.,以及安然。电话里,他的朋友给了他一个建议,让他好好研究一下Dynegy和安然两家公司,看看他们的利润来源究竟是什么。Weil回忆起那是的情景,他说然后他就照做了。

开始Weil对安然使用的一种“按市价计值”(Mark-to-market)的会计方法很感兴趣。这是一种典型的美式会计方法,通过这种方法,长期合约的预期收益可以直接计入账面所得。这种方法被公司用于复杂的金融资产交易当中。比如你现在拥有一家能源集团并同加州政府签署了一份价值1亿美元的10亿千瓦时供电合同,合同要到2016年才能完成,那么这份合同的价值是多少?这些钱你要等到十年后才能收回,只有到那个时候,你才能知道这笔生意你究竟是赚了还是陪了。尽管如此,这1亿美元对你的资产负债表产生的影响却是即期的。如果接下来的十年里电价不断下降,那么这份合约就会成为一笔价值连城的资产,但是如果接下来的十年里电价上涨,你可能会因为这份合约蒙受数百万美元的损失。当使用“按市价计值”的方法时,你需要估算一份合约将会带来多少的收益,一旦合约签署,这笔收益随即计入账面。如果此后这笔合约的价值发生了变化,你再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中进行调整。

一个使用这种会计方法的公司如果宣称其从一项1亿美元的合约收入中能够赚取1000万美元的利润,实际上可能发生两种情况:一种是,这家公司的确将有1亿美元的收入入账,并且扣除所有成本后它将从中赚取1000万美元;还有一种就是它相信它会有1000万美元的利润,可是实际上一个子也剩不下。那个打电话给Weil的人就是想知道,在安然宣称的那些收益中,究竟有多少是真实存在的。

Weil找来所有的安然公司的年报和季度报表,开始着手对其损益表和现金流表进行比照分析。“找到所有我想要的信息的确花了我不少时间。”Weil回忆说:“至少超过一个月。安然的整个财务状况是很复杂的,要找到真正核心的信息,首先要拨开很多无用的障碍。”

他寻访了当时密歇根州立大学的会计学教授Thomas Linsmeier。他们讨论了九十年代初一些金融集团如何通过“按市价计值”的会计方法簿记它们发放给低信用评级单位的贷款。等到经济情况变差的时候,许多客户无法继续偿还他们的债务,或者相反,提早还清了他们的借款。在两种情况下,金融机构都不得不面对原先过高估计了业务利润情况。

Weil还约见了财务会计标准委员会(FASB,不是IASB,译者注)的代表,这是一个负责在美国企业监督和实施美国通用会计准则(US-GAAP)的机构,还有信用评级机构穆迪投资的分析员以及十几位其他机构的金融专家。之后,Weil又重新回到了安然公司的报表上。

他的结论是清楚的:在2000年的第二季度,安然公司所宣称的收益中有7.47亿美元是“尚未实现的”。这些钱都是公司领导层相信会在将来若干时候获得的收益,如果扣除这些“虚拟的收益”。安然公司在当年第二季度的收益状况是亏损的。也就是说,这家美国“最令人惊叹”的企业,这家在全国市值排名第七的企业,其实更本没在赚钱。

Jonathan Weil的报道刊登在2000年9月20日的华尔街日报上。几天以后对冲基金经理James Chanos读到了这篇报道。James是一个习惯短线做空的投资者,也就是那些靠预测股价下跌赚钱的人。“我完全震惊了,”James说。他进一步研究了安然公司的10K报表(SEC要求的年报表,译者注)和10Q报表(SEC要求的季度报表),这些都是在美国上市的公司需要向美国证监会(SEC)提供的财务报表。“我快速的浏览量一遍这些报表,然后圈出来所有我认为有问题的地方。这是第一轮,接下来我圈出并注重阅读了所有我不理解的地方,这样又是一遍甚至更多遍。我为此花费了很多个小时。”Chanos最终发现,安然公司的利润率和自有资本比率都在下降,现金流,也就是所有业务的根本,正在萎缩,而公司的毛利率已经低于其资本成本了。这就好像是一个人向一家银行借了一笔利率9%的贷款然后拿去以7%的利率存进别的银行。Chanos的结论:“基本上可以说,他们正在不断走向破产边缘。”

从2000年11月起,Chanos开始做空安然公司的股票。在接下来的数月中,他逐渐传播安然公司陷入困境的观点,听到这个观点的包括福布斯杂志的女记者Bethany McLean。她同Chanos和Weil一样自己阅读了那些报表,然后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的报道“Is Enron overpriced?”发表于2001年3月。之后,越来越多的记者和分析员开始关注安然,同时安然公司的股票正在一天天贬值。八月份Skilling推出董事会。安然的信用评价被调低。当安然因为业务发展需要借贷的时候,银行们纷纷开始犹豫。12月,安然公司破产。

安然公司的倒闭被记录的如此完整,以至于我们很容易忽略整件事情是多么的离奇。

让我们将安然事件同水门事件做一个对比。后者是70年代标志性的丑闻。为了发现白宫所掩盖的事实真相,Bob Woodward和Carl Bernstein找到了一个信息源:“深喉”。这个信息源能够直接接触到最核心的秘密,而其自己的身份必须保密。深喉警告Woodward和Bernstein他们的电话后可能会被监听。如果Woodward自己想要见深喉,他就会按照事先约定把插有一面小红旗的花盆放在自己的阳台上。当天晚上他要从后门离开自己家,沿途更换好几辆出租车以甩掉可能的跟踪者,最后他在深夜两点的地下车库里见到深喉——完成这次发掘出水门事件的决定性会面。

……(此处略去关于水门事件过程的1120字)

水门事件是一个典型的“谜“:Woodward和Bernstein在寻找一个被掩盖起来的秘密,而深喉就是他们的指路人。那记者Weil是不是就是安然事件的深喉?恐怕不是,他虽然有一个在投资公司工作的朋友,这位朋友对安然公司持有一定的怀疑进而推荐他去调查一下安然公司的盈利情况,但是这位朋友也不是安然公司的内部人员;而且他也没有向Weil提供任何一般人无法获得的公司机密,他做的只不过是建议Weil去阅读一系列由安然公司自己撰写和公开发表的报告。Woodward需要在黎明中的一个地下车库找到他的线人,而Weil只需要给密歇根大学的一位会计系教授打一个电话。

当Weil完成他的那篇文章之后,他曾请安然公司对此发表意见。“他们随即派朗他们的会计主管带着6、7个助手专门乘飞机赶到达拉斯,“Weil描述道。之后他们在华尔街日报的编辑会议室碰面。安然公司的人解释说,这些他们宣称他们挣到的钱,基本上来讲的确是他们在今后若干时间将会获得的收入。Weil就跟对方讨论起,究竟安然公司的这些收入有多“确定”:“他们告诉我,想出那些计算模型的人有多聪明等等。”Weil接着说:“我就问他们,那你们这些由麻省理工的博士们弄出来的天才模型去年有没有预测到今年加州能源市场的疯狂波动?没有?为什么没有?他们就告诉我说,这完全是一次意外。当时是2000年9月底,我就问他们说,你们预测谁会赢得大选?布什还是戈尔?他们说,我不知道。我就说,难道你们不觉得是一个有环境意识的民主党人还是一个德州油商住进白宫会对能源市场产生重大的影响么?”整个对话的气氛都是相当有节制的,“我们没有在具体的数字上产生任何分歧,”Weil说:“我们所争论的完全是,应当如何陈述这些数字。”

在解开安然谜题的一系列事件中,这一次会面显然是最诡异的:安然案件的检察官们告诉评审团,Jeffrey Skilling应当被投进监狱,因为安然掩盖了整个事实的真相。那些投资者们本来“有权知道公司的财务状况”。但是,安然公司究竟掩盖了什么事实?Weil找到的所有文件都是安然公司自己公布的,当他要确认这些数字的时候,安然公司的经理们专门飞到达拉斯来同他见了面。

尼克松可没有去过华盛顿邮报的编辑会议室同Woodward和Bernstein见面,他自始至终缩在他的白宫里。

 

4.

安然事件的关于其帐目的另一个大问题是其众多的“特殊目的子公司”(SPE)。SPE的基本原理是这样的:如果你的公司境遇不好,销售情况不佳,并且你负债很高,这时候如果你去银行申请1亿美元的贷款,他们可能会向你要求一个非常高的贷款利率——如果他们根本还准备贷款给你的话。但是你发现自己手上还有一叠石油租赁合约(oil leases),它们在接下来的四年到五年里几乎肯定会给你带来1亿美元的收益;于是你拿出这部分合约,联合一些外部的投资人建立一个SPE,然后通过这个SPE向银行申请贷款,在让这个SPE把贷到的钱转给你自己的公司。

这样一个小变动却能带来巨大的效果。在当时,这些交易不必在资产负债表上公开,于是一家公司可以在不提高负债率的情况下不断扩大资本金,并且因为银行对这些租赁合约的安全性十分放心,所以他们会愿意以一个很低的利率提供贷款。SPE因此在美国的公司中盛行起来。

但是安然公司把这个SPE游戏玩出来新的花样:它转到自己关联SPE的资产并不都是安全性最好的资产,比如石油租赁合约。有的时候他也会向这些SPE出售价值较低的资产;并且安然公司并不总是把这些资产售卖给外部投资者,因为这些人通常会对所购资产的真实价值仔细查验——事实上安然公司自己的管理层控制着这些SPE,然后由总公司负责达成这些交易。为了确保小部分的外部投资者和银行不会撤资,总公司用自己的股票为这些投资和贷款作担保。换句话说,安然公司并没有把这些资产出售给任何人,而是把它们卖给了自己——这个策略不仅很可能是在触犯法律,而且从经济上说是有很大风险的。最后正是同这些SPE之间错综复杂的债务关系把安然推向了破产的境地。

当检察官在Skilling案件中指控其领导公司蒙骗了投资者的时候,其中部分所指的正是这些SPE的存在。根据他们的指控,安然公司本应当公开这些关联公司的信息并向其投资者说明,公司本身的财务状况在多大程度上受到这些SPE的影响。负责调查安然事件的鲍威尔委员会(Powers Committee)得出结论说:“安然公司没有尽到他们在必要交易信息公布方面的义务,以至于安然公司财务报告的读者对其财务状况产生了错误的认识。”简单地说:安然公司公布的信息太少了。

但是即使在这件事情上,安然事件也不应当被如此简单的看待。从2001年仲夏起,Weil和他在华尔街日报的同事们——尤其是John Emshwiller和Rebecca就多次提醒公众要注意SPE的存在。Emshwiller又是怎样发现这些问题的?同Jonathan Weil和Jim Chanos一样,靠读安然自己公布的报告和数据。

这里引用一下Kurt Eichenwald在其专述安然事件始末的“Conspiracy of Fools”一书中对Emshwiller如何获得这些信息的描述:Eichenwald用了“scrounged”这个词来形容Emshwiller是如何找到那些重要信息的——他直接把所有可能有用的资料都从网上下载了下来。

关于Emshwiller的具体描述被写成了该书的第八章:“Related Party Transactions”。

在接到报道Skilling引退这件事的任务后,Emshwiller约定了一次访谈,并将安然公司最新的财务报告作为其寻找更多信息的来源。

安然公司的SPE策略无疑是其铤而走险和经营不善的明证,但是人们不能指责安然公司刻意隐藏了这些SPE的存在,相反,它公开了这些信息。所以,说它隐藏了这些信息是不公平的,对其正确的指控应当是:安然公司没有向其投资者就SPE问题提供足够清楚的解释——那怎样才算足够清楚的解释呢?

安然公司总共有3000多个SPE,每一个SPE的相关记录文件大约有1000页。也就是说,尽管安然公司向它的投资者公布了三百万页关于SPE的资料,它的投资者还是觉得“解释的不够清楚”。

那么是不是简短一点的报告会有更多帮助呢?杜克大学法学院(Duke Law School)的教授Steven Schwarcz对不同公司发布的关于SPE的报告进行了随机抽样调查——他随机抽取了20份报告,将他们根据潜在利益相关者的需要进行压缩,最后他发现平均一份报告压缩后大约为40页纸。那么一份完整的关于安然公司所有SPE的简报则有十二万页——如果在对简报进行进一步的概括和总结?安然公司的破产清算人把它们压缩到了1000页。

那么,有没有可能再弄出一份简报的精简版的精简版?鲍威尔委员会递交的就是这样一份:委员会只概括了“最重要的交易内容”,结果用小号字印出了200页的篇幅。这样的结果,按照Schwarcz教授的话说,只有是“由这个国家最精英的法律专家在仔细研究了之前所有报告的基础上才可能完成的”。

一个“谜”通常只需要一条简单的提示就可以解开:如果我告诉你,本拉登正藏在白沙瓦(Pechawar),找到他就会变的简单很多,如果我再告诉你他正躲在这个城市西北角的一块区域,这个问题就更容易解决了。

但是在安然事件中情况正好相反。根据鲍威尔报告,很多安然公司监事会的成员自己也不清楚SPE交易的“经济动机、结果和风险”,而这些监事会成员都是参与了所有这些SPE交易的谈判和签约的。

在其“Conspiracy of Fools”一书中,Eichenwald强调,即使是安然公司自己的CFO Andrew Fastow到最后也无法准确估计这些SPE的经济后果了——虽然他是整个SPE策略的始作俑者。

“这些SPE交易都是极度错综复杂的。”Villanova大学商学院的会计系助教Anthony Catanach针对安然事件解释说。谈到安然公司的审计方,他说:“我甚至不敢说安达信派去安然公司的人是否真的能够完全理解这些交易,就算这些交易就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的。这些交易都是非常有经验的经理人操作的。我用了整整两个月时间来研究鲍威尔报告,只是为了能够根据报告的内容画出一张组织结构网来,这些交易初看起来实在是杂乱到极点。”

不要忘记,即使是安然公司按照普通程序建立起来的SPE,也同样是不容易理清楚的。这些公司生来就是为了把事情复杂的。正因为银行可能担心高风险而惜贷,一家公司才会去建立SPE安抚银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一家公司总是会向其交易伙伴提供详细的不能再详细的信息。并且总公司向放贷方提供的担保越多,交易合约中关于担保、偿付和解释的条款就越多,整个交易对外人而言就会变的越发无法理解。

Schwarcz写道说,安然公司公布的报告是“无可避免的不完整的”。如果要把一件金融交易解释清楚,人们通常会选择将其简化,而一旦经过简化,某些潜在的风险就可能被忽略了。当然人们也可以选择把整个交易的细节全部公之于众,但是带来的后果就是整个交易报告可能会复杂到没人能够理解了。Schwarcz认为在今天这个金融交易日益复杂化的时代,安然事件证明了对信息公开的依赖——即相信一家公司公布的信息越多,我们就越受益——很可能会把我们引向歧路。

 

5.

冷战期间我们同前苏联的关系从大的方面来说是稳定而可预见的。但是我们缺少的是细节。当时任国家情报委员会(NIC)副主席的Gregory Treverton在其报告“Reshaping National Intelligence for an Age of Information”中写道:当时情报机构面临最紧要的问题都是“谜”——也就是说,只要获得了相应的线索,就能够解答这些问题——前苏联的经济有多强大?前苏联有多少导弹?他们会不会对美国发动突然进攻?这些“谜”对情报机构来说都是冷战期间的家常便饭。

根据Treverton的说法,等到前苏联解体后,情况一下子改变了。今天这个世界的大部分都是开放的。情报人员不能再依靠间谍们传送回来的只言片语去做判断,相反,他们被潮水般的信息包围了。解决那些“谜”仍然很重要——比如我们仍然急于知道本拉登藏身何处,或者北朝鲜的核弹究竟在哪里;但是在情报人员面对的难题里,“迷”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大。东方和西方阵营的对抗瓦解了,今天情报人员的首要任务是帮助当政者拨开迷雾、找到问题的核心。

……(此处略去关于情报机构运作的叙述512字)

 

6.

安然事件说明,在经济领域也同样迫切面临着类似的转变。“一个经济体如果希望以较高的透明度运转,仅仅要求其中的公司公布他们的财务信息是不够的,”耶鲁大学法学院(Yale Law School)的教授Jonathan Macey在其一篇论述中说道——他认为我们对安然事件的教训应该有重新的思考。“除此之外同样具有决定意义的是拥有一批专业的财务专家,他们至少应该具备同发布信息的公司同等的分析和解释财务信息的能力。”Illinois大学的教授Victor Fleischer解释说,对安然公司实际运营状况一项很显著的指标是:这家公司在其最后的5年中有4年都没有缴纳公司所得税。

安然公司使用的“按市价计值”的会计方法和SPE策略给公众造成了错误的印象,好像这家公司一直在赚大钱。但是国税局(Internal Revenue Service)却不理会这种“按市价计值”的做法。只有当一家公司有实际收入进账的时候,他们才需要缴纳公司所得税——按照Fleischer的说法,安然公司的那些财务安排在国税局看来都是“虚幻的收益”。只要其投资伙伴没有卖出一笔资产并因此获利或者获损的话,SPE就只是会计部门臆想的东西。安然公司没有收入,所以当然不用交税。

如果人们从税务局的角度看待安然公司的话,他们看到的景象就会同一个金融投资者看到的完全不同了。

但是要做到这些,一个人必须熟悉所有相关的法律法规、具有超人的洞察力并且能够在恰当的时候提出正确的问题。“安然公司在账面上出示的收入和其需要缴税的收入之间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Fleischer说,但是造成这些差距的原因却没有那么简单:“理解税务法规需要受过专门的训练。”

Woodward和Bernstein在发现水门事件之前都没有受过多少专业训练。他们甚至为此在他们的书里开自己的玩笑。但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在有人造假或者有人刻意隐瞒了一些什么的时候,解开这个“谜”所最需要的是精力和执著,是年轻人最不缺少的东西。相反,解开一个“迷”需要更多的经验和洞察力。Woodward和Bernstein可能就无法解开安然这个迷。

“在经济史上的确发生过很多造假和欺骗的案例,但是我们却不能把这件事归入那样的犯罪,”耶鲁大学法学院的Jonathan Macey教授总结说,“在我看来安然公司对会计准则的违反是非常微小的,他们夸大了事实,但也只是在很小的程度上。这种有人刻意在“真相”允许范围内进行最大程度的扭曲在金融行业并不鲜见,而且是分析员和投机者必须察觉的。真相并没有被藏匿起来,只是人们必须仔细阅读那些报告,然后问自己:这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事实的情况就好像是安然公司对你说:“我们在42号脚注里藏了一个大秘密,如果您想知道更多细节,请像我们询问。”而这正是所有问题的结症——没有一个人开口提问。

……(此处略去关于二战美德两军对抗3110字)

 

7.

Macey在他的文章中提到,1998年春,Cornell大学企业管理系的六名学生组成的一个课业小组,他们决定写一篇关于安然公司的学期论文。“那是一门财务报表分析方面的进阶课程,由Charles Lee教授,他在财务领域相当有声望。”当时的小组成员Jay Krueger回忆说。

那个学期的前半部分里,Lee通过案例教学向他的学生们传授了财务报表的分析技巧和分析工具,让他们能够在公司财务报表成堆的数据中找出真正核心的内容。只有由学生们自己选出一个公司作为他们的研究对象写出报告。“一位高年级的学生在一次实习时对安然公司进行了一次问卷调查,因此对能源行业比较感兴趣,”Krueger说道,“于是他就建议大家选择安然公司作为我们的课题对象。那是一个六个星期的课题论文。我们聚在一起讨论了很多次,分析公司的数据,就像在大多数的商学院里那样。我们找出50项指标,然后根据它们将安然公司的业绩同我们能找到的所有竞争对手进行对比。”

学生们尽其所能考察了安然公司的财务报表,他们分析了安然公司的每一块业务分支,他们用专门识别财务虚报的统计模型来鉴别其真实的经营状况,连成百上千的脚注他们也都没有放过。“我们对这家公司的商业模式实在是有很大的疑问,”Krueger说。这些学生最后得出了一个清楚的结论:安然公司采取的经营策略比起竞争对手的风险高出很多。并且他们认为有很多线索标明“安然公司很可能在他们的收入上做过手脚。”

那个时候安然公司的股价是48美元——两年后其股价达到的峰值两倍于此——但是在那时,学生们已经觉得安然公司的股票被高估了。这篇学期论文发布在Cornell大学企业管理系的网页上,任何人都能无偿下载,只要他们愿意花一点时间读一读这篇23页的论文。其实学生们对安然公司最终的评价已经用黑体字清楚的印在了论文的首页上:“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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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未分类
  1. 博文
    2008年01月6日 @ 3:27 下午

    这个是传说中的长故事吗?

  2. 2008年01月6日 @ 3:50 下午

    翻译的很认真,文笔也很流畅
    安然的手法够可以的,他不是靠"什么也不说"来达到掩盖自己真实情况的目的,而是靠"说了太多"来达到保密的目的,多到让普通投资者没兴趣去一一分辨,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3. 2008年01月6日 @ 3:50 下午

    翻译的很认真,文笔也很流畅
    安然的手法够可以的,他不是靠"什么也不说"来达到掩盖自己真实情况的目的,而是靠"说了太多"来达到保密的目的,多到让普通投资者没兴趣去一一分辨,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4. Charlotte
    2008年01月6日 @ 4:10 下午

    好文

  5. Yan
    2008年01月6日 @ 9:02 下午

    西瓜还是要希腊产的吧,电视上天天报道 西班牙的农作物已经不能吃了。。。

  6. Qianrong
    2008年01月7日 @ 1:43 下午

    o my  lord…this is huge …

  7. tony
    2008年01月7日 @ 7:05 下午

    其实在我看来,也就是个“信息熵”的问题这么简单~

  8. Haichen
    2008年01月8日 @ 3:09 下午

    今天听到cctv2上面马云的一段话,大致意思是-要将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倘若面面俱到是创不了业的。-恭喜LH迈出第一部哈~~

  9. 2008年01月11日 @ 8:42 上午

    好文,虽然我痛恨会计与审计。
    佩服楼住的意志力于精神力,必成大器。
    苟富贵,请叉饭。
     
     
    新年好,新年到,穿新衣,戴绿帽。
    让我们忙里偷情,苦中作爱。
    牢牢抓住命运的睾丸,以勉忍辱负重,夜长尿多。
     

  10. 小kiss
    2008年01月13日 @ 7:58 上午

    老公好眼光 。。此文更增加了我从金融业跳到新闻业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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