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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金钱·性别·生活感觉——纪念西美尔《货币哲学》问世一百周年

2007年04月19日 留下评论 Go to comments

刘小枫


        ……西美尔提出过这样一个“社会学的假设”。从前有个地方,人与人之间“惊人地不平等”。虽然人人都有一片土地,足以供其所需,但有些人却能种玫瑰。“也许他们比别人钱多一些,也许他们肯在这上面多花时间,或者正好拥有玫瑰所需的土壤和阳光,总之,他们有玫瑰花,而别人没有。本来,这种情况没有引起纠纷,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像有人漂亮、有人相貌不佳,有人聪明、 有人笨些,天生如此,没有什么好抱怨的。终于有一天,有人发现自然差异不应该天生如此,激烈地站起来号召:人人生来都有拥有玫瑰的权利,只有少数人有玫瑰是一种“盲目的偶然性,必须改变。“蒙昧的无欲时代已经过去,按照人的自然权利,每个人都可以欲求自己应该有的东西。何况,从科学角度看,玫瑰在少数富人那里积累过多,他们会在玫瑰丛中窒息。“在人民的呼声中,灵魂的最后渴望和最深层的文明思想同人民过于人性的冲动紧密相连。于是,一个革命政党形成了。玫瑰人跟着就成立了保守政党,以便保护自己对玫瑰的占有,“保护现在才意识到的那种诱惑:拥有某些别人羡慕与渴望的东西。革命最终不可避免,而且平等主义党派必然大获全胜,“因为该政党的道德观念最终潜入敌方阵营:社会正义的理想超越了一切利益冲突。西美尔根据这个“社会学的假设问,人类从此有了永久和平、平等和幸福吗?重新分配土地方案使每个人有了同等的种植玫瑰的条件,但是,自然份额仍然不可能像数学一样精确地均匀 分配给每一个人,“总有一些人培植玫瑰时手气更好,另一些人得到的阳光稍稍充足,有的人嫁接的嫩枝更为结实。自然状态似乎并不认同自然权利,总是出人意料地干扰现代人设想的平等理想

……

西美尔的社会思想是从社会分工论开始的,而并非如有的专家以为的那样,是从“货币哲学论开始的。但与马克思或涂尔干的社会分工论不同,西美尔从一种文化哲学的角度来看作为现代生活之基础的分工,分工产生的“极端和彻底的专业化,只是普遍的文化困境的一种特殊形式。所谓普遍的文化困境就是客体文化与主体文化的相互离异也就是异化,其结果是现代人的生命和生活都成了碎片。(货币哲学)正是在这种社会分工论的文化哲学基础上对现代生活的碎片化过程做了详细的分析,按照这种形而上学,现代性中日渐加剧的生命本身的碎片化,并非是人的伊甸园面目的历史扭曲,而不过是人的生存在体性悲剧的历史片断。 ……

  与其现代性碎片论相一致,西美尔的思想是由诸多片断组成的,这里我主要选取了三个基本片断。

   片断一:人无法居住在“纯粹手段的桥上

   《货币哲学》是西美尔唯一一部结构完整的大部头论著……与马克思关心作为商品的货币不同,西美尔感兴趣的是作为文化现象的货币。因此,自然要“从货币经济学结束和尚未开始的地方起步。西美尔并非不晓得货币首先是一个“历史现象,但所谓历史唯物主义的货币政治经济学并没有触及货币“对内在世界包括个人的生命力、个体命运与整个文化的关联的影响。马克思主义自身当然也有一套人的哲学,但在西美尔看来,恰恰是马克思的人的哲学(而不是他的经济哲学)过于肤浅。对现代货币经济与真正人的历史现象的关联“只能用哲学方式来处理,意味著要“从生命的一般条件和关系来考察货币的本质,而历史唯物主义的眼睛对于“生命的一般条件和关系恰恰是瞎的。

  ……

  货币古已有之,现代经济生活使得它发生了意义深远的变化。对于韦伯,
这一变化的深远意义在于理性化机制的形成。对于西美尔,其深远意义首先在于:货币成了个人生命中“不受条件限制的目标过去,人们渴求的人生目标——比如美好的爱情、神圣的事业——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期望或者追求的,金钱这样的人生目标却是人随时可以期望或者追求的。换言之,前现代的人生目标乃是一个恒定、潜在的生活目的,而不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刺激如今,金钱成了现代人生活最直接的目标,成了“持续不断的刺激。从前,宗教虔诚、对上帝的渴望才是人的生活中持续的精神状态,如今,对金钱的渴望就成了这种持续的精神状态。所以,在西美尔看来,“金钱是我们时代的上帝的说法绝非比喻。

  ……

  西美尔又将金钱同语言相比。语言不等于具体的富有特性和差异的言语,它本身没有特性和差异,但能让言语富有特性和差异。同样,金钱的独特性恰恰在于其“没有独特性的力量,但这些力量仍然能够给生活添加各不相同的颜色。金钱显得像纯粹的形式,使得具有质地的生活内容和方向产生质的变化。生活的各种因素通过语法形式而成为接触、冲突、交往的言语,金钱就是现代生活的语法形式,生活中“彼此尖锐对立、遥远陌生的事物找到了它们的共同之处,并相互接触,成为活的言语。

西美尔的这种货币的上帝类比论和语言类比论并没有先设定某种对金钱的道德立场,相反,西美尔看 到,金钱一视同仁地支持截然相反的生活品质,同样推动“大相径庭的思想方向和情感方向,就好像上帝观念可以被不同的人利用,任何人都可以通过语法形式表达其道德偏好。比如,货币经济生活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持续的个人自由主义诉求。原因很简单,在前现代的生活形式中,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是明确、固定、人身化的;在货币经济生活中,人们很少依赖确定的人,每个人只依赖自身。人们固然依赖供货商,但人们可以经常随意更换具体的供货商就像在现代货币经济生活中,婚姻关系仍然是一种人与人相互依赖的形式,但货币使得人们可以随意更换具体的依赖对象。在前现代时代,同他人的外在联系都带有人身特征,货币经济生活结构能够使人的日常活动与其人身色彩也就是其真正的自我显得不相干,人身自我能够退出日常关系,从而能够更关注自己的内在:人与人的联系固然极大地增多了,但人对他人的人身(Person)反而冷漠多了。所谓现代的自由,不过是货币生活个体性和内在独立感带来的广阔空间。然而, 货币经济生活并非仅仅为个性的发展创造了更多空间,使个体化和自由成为可能,同样导致利益、关系、理解的平均化、无差异化,同样为平等诉求打开了广阔空间,而平等诉求与自由根本上就是无法共荣的。所谓平等就是“一种夷平过程:所有高贵的东西向低俗因素看齐,这恰恰是金钱的作用。金钱是所有事物“低俗的等价物,把个别的、高贵的东西(这恰恰是自由的个性要寻求的)拉到最低的平均水平:“当千差万别的因素都一样能兑换成金钱,事物最特有的价值就受到了损害。……对于西美尔来说,价值意义集中在平等或自由,同价值意识集中在金钱身上一样, 都是现代货币经济的产物,平等或自由的价值同金钱的价值一样,最终都不过是纯粹手段。无论为自由呐喊,还是为平等点头,都是太现代货币经济式的激情。

 

……

……从现代生活中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自由主义与平等主义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激情背后,西美尔看到的是更为根本的现代性痼疾——致命的生命感觉的萎缩货币给现代生活装上了一个无法停转的轮子,使生活这架机器成为一部永动机,由此就产生了现代生活常见的骚动不安和狂热不休,然而,在个人灵魂的最深处,却是对生命本身的无聊感。……

“金钱只是通向最终价值的桥梁,而人是无法栖居在桥上的。同样,平等或自由的价值只是通向最终价值的桥梁,人最终无法栖居在这一纯粹手段上。西美尔的货币文化哲学本质上是悲观主义的,尽管他具体分析了货币经济的作用,但这种分析仅仅为其普遍的文化悲剧论提供基础。所以,西美尔声称,“马克思所谓的经济商品的拜物教标明的不过是文化内容的这一普遍命运的一个特例

   片断二:对男人和女人一视同仁的形而上学孤独

  ……

   谈论女性主义的“女性文化论,对于西美尔来说,重要的不是具体的女性作品像当今的女性研究喜欢发掘的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人文化成就,不是个别女人的渴望和痛苦的成品,而是其文化形式的“永恒意义因为所有的文化形式都有持久的特征,其意义超然于个体生活及其时间的流逝。同样,西美尔思考女性文化运动时,其出发点是女性精神与文化形式的关系,而非是否塑造了特别女性的东西。

  ……

   西美尔以为,人类文化在一开始就并不是没有性别的,绝对不存在超越男人和女人的纯粹客观性文化,“历史上从未实现一种不问男女的人类文化的美妙想法”。无可否认,迄今的文化是完全男性的,男人创造了工业、艺术、科学、贸易、国家和宗教,它们不只具有男人的特征,而且在维持和不断更新中也需要男性力量。这意味著,人类的个体灵魂拥有的财富基本上是男性积累起来的,而且当然是男性的。

  ……所谓女性文化的意义,并非是要在文化的客体形式它们已经历史地是男性的——方面去增添旧的灵魂品质,创造出所谓女性化的工业、艺术、科学、贸易、国家和宗教——像一些女权主义者所号召的那样。根本问题是:女性文化运动是否能为人类的个体灵魂拥有的财富增添女性质素,使文化的主体方面在品质上与至今为止的不同。女性文化运动的方向,不是要向男性看齐,而是要认清自身的女性品质被男性文化压制、排斥了的“女人性

  ……作为男人的西美尔认为,女性“更倾向于献身日常要求,更关注纯粹个人的生活。人的生命本质上是一个献身的过程,女人的献身不像男人那样指向某种纯粹客观的东西或抽象性的观念,而总是指向生命的具体性“一种时间性的、似乎一点一滴的东西。女人的生命直觉就在生命本身当下的流动中,而不是像男性的生命直觉那样置身这种流动之外。如果用上面提到的文化的二元性区分来讲,女性灵魂最内在的生命与所谓文化的客体方面天生抵触。……就性别差异的身体感觉而言,男人身体的性别感是一种行为,但性别感在女人却是自己的身体本身。所以,性别差异对女人而言是自为的,就是女人的女人性本身。女人生活在存在与女人存在最深刻的同一中,生活于自在地规定的性别特性的绝对性中。这种性别特性,就其本质而言,不需要同异性的关系。男人性只有在两性关系中才能实现,或者说需要女人才能实现,而女人性原则上并不需要男人就可以实现自身,“在女人自身中就已经包含了性的生活。所以, 男人的性别活动看起来似乎强烈得多,其实追女人不过只是男性生活因素中的一种,容易激动的性感觉不过是生命的部分功能;对于女人恰恰相反,性别活动是生活因素本身,性感觉是生命的整体。从性感觉上讲,女人需要的是具体的男人,男人需要的只是抽象的女人所以,在性行为方面,男人可以觉得只要对方是女人就得,而女人却要看对方是哪一个男人。……

  作为男人,西美尔对男性品质下了这样的判词:“男性追求的不是生命整体,而是生命的载体,不是灵魂本身,而是灵魂的功能,不是存在本身,而是存在的方式结论是:女人比男人更接近存在:从人的纯粹性而言,女人比男人更是人。女人与男人因而是完全不同的。
就自己是女人这一点对女人来说,比起自己是男人这一点对男人来说,更具本质性。西美尔的这些论点令我想起舍勒的说法:男人感到与自己的身体有一种距离,好像牵著一只小狗”……“女人是更契合大地、更为植物性的生物,像闲静的大树,男人就像树上乱嚷嚷的麻雀舍勒的这些有趣说法肯定是从他的老师西美尔那里来的。

  ……

    片断三:不让感觉超越灵魂的界限

    西美尔的货币文化哲学所关注的现代社会中的无聊和性别形而上学所关注的性别中的孤独,都不是资本主义时代特有的,从无聊和孤独的寂寞中产生出来的个体法则也不仅仅是一个现代性问题。毋宁说,现代性不过使得在形而上学的无聊和孤独中担负个体法则的个体心灵的负担更为沉重而已。


   
……生命形式——它总是历史、民族、宗教地有所不同的使个体灵魂与生活实在总有一定距离,生活实在有如康德的那个自在之物, 总是“从遥远的他方对人说话,人的感觉都触摸不到生活实在,遑论理性。个体灵魂的生命感觉一触摸生活实在,生活实在立即就退缩回去了。尽管如此,个体灵魂的生命感觉毕竟是个体生命与生活实在发生接触的唯一途径,如果个体灵魂的生命感觉也丧失了,个体生命也就丧失了承负在体性的无聊和孤独的机体。可是,现代人偏偏不再满足于事物的自然魅力,反而看重自己的感官刺激,不再看重自己的灵魂拥有什么、自己的生命感觉如何,而是看重自己和别人拥有什么东西。
这才是西美尔意义上的异化:“假如生命缺少内在差异,以至于人们害怕天堂里持久的幸福会变成持久的无聊,那么,无论生命在何种高度、以何种深度流淌,对于我们来说,都显得空洞和无谓。现代人在追求种种伪造的理想:在这些名目繁多的理想中,生活的所有实质内容变得越来越形式化地空洞,越来越没有个体灵魂的痕印,生命质地越来越稀薄,人的自我却把根本不再是个体生命感觉的东西当作自己灵魂无可置疑的财富。就像书写本来是一种体现个体生命特性的形式,自从有了打字机如今有了电脑书写摆脱了个体性,成了“机械的千篇一律。技术代替了感觉,也把个体灵魂的生命气息从生活中驱除出去了。西美尔说,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具有纯粹审美态度的个性人物会对现代深感绝望,为什么“关心内心救赎的人的灵魂总是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总是神经质紧张兮兮地活在大城市中。

    ……

所谓fin de siecle(世纪末)情绪是叔本华、而不是尼采带来的。西美尔从现代性中首先感觉到一种blase urbanite(幽雅的厌倦),一种感伤主义的“情感文化,但西美尔不是从唯物主义的历史文化论、而是从叔本华式的生命悲剧形而上学来看待现代性的厌倦症:世界是涕泪之谷、幸福是漂浮的梦,现代性的厌倦症也不过是形而上学的无聊的一个历史片断。“欲求和挣扎是人的全部本质,完全可以和可能解除的口渴相比拟。但是一切欲求的基地都是需要、缺陷,也就是痛苦;所有的人从来就是痛苦的,因为他的本质就是落在痛苦的手心里。如果相反,人因为易于获得的满足随即消除了他的可欲之物而缺少了欲求的对象,那么,可怕的空虚和无聊就会袭击他,即是说人的存在和生存本身就会成为他不堪承受的重负。所以,
人生来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
”(叔本华)当西美尔说,“在叔本华之前,还没有人把幸福与受苦等同起来,这是否意味着,也有两种本质上不同的幸福呢?在西美尔看来,“现代人对幸福的巨大渴望有两种,一种“体现在叔本华身上,也同样毫不逊色地体现在康德身上,另一种“体现在我们这个时代正在兴起的美国模式 (Amerikanismus)中,也体现在社会民主制中。……问题始终在于,个体灵魂如何为自己保留“主观存在的自留地。如果在现代以前的时代,人们依靠的是宗教的生活风格,现代人可以依靠的是什么呢?可能是艺术的生活风格。当然,这不是社会意义上的,而是一种更加深刻的形而上学意义上的。

……

  回到本文开头那个“社会学的假设。西美尔在19世纪末说过,人们将看到:“革命——总是围绕著不平等的残余——如何频繁地一再上演。……但是,玫瑰继续生活在自我欢娱的美丽中,以令人欢欣的漠然对抗所有变迁。一个世纪真的就在频繁上演的革命中过去了,玫瑰也倒依然自在,但现代人是否像西美尔指望的那样,终于认识到”外在协调的西西弗斯式辛劳的幻相总一再驱使著我们,直到自然为这种幻相划定界限,认识到“想向外来逃避的那种受苦从内在方面追赶著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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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lei
    2007年04月19日 @ 9:59 上午

    全文地址:http://www.scuphilosophy.org/bbs/boke.asp?lxf.showtopic.2058.html或者看《刺猬的温顺》。

  2. Charlotte
    2007年04月19日 @ 10:13 上午

    已经这么长… 还全文…

  3. Star
    2007年04月19日 @ 3:01 下午

    其实我很想认真看的
    不过真的好长……

  4. lei
    2007年04月19日 @ 9:45 下午

    哈哈,么的四么的四,就看红色部分,觉得讲的有趣在看看周围黑色的,还觉得有趣就看看我给的链接,我是这么想的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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